左 明        

左 明

碧澄汉水东流去,竹绿松青,诗魂归何处?南国沪上歌且舞,同仇敌忾斗恶虎。

   如椽巨笔伸抱负,壮志难酬,泪化清明雨。告慰英灵万千语,而今华夏天已曙。

——寄《蝶恋花》

   他含着满腔悲愤和对祖国,同志、亲人的无限依恋走了,离开了那充满苦难的尘世,在巴山余脉的环抱中,静静地躺了53个年头。如今,墓竹青青,我们肃立在他的墓前,献上这束小花,虔诚地祝祷:亲爱的同志,祖国没有忘记你,你的战友和亲人没有忘记你,汉中人民没有忘记你,你所苦苦依恋着的祖国现在正迈开刚劲的步伐,走向世界强国之林,你的理想已经在现,你一定会感到欣慰和快乐。愿你安息!

他象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划开层层黑暗,照亮人们前进的路,这条路通向奋斗、革命、胜利和成功。人们为他殒落的太快而叹息,又怀着崇敬的心情,感谢他为照亮道路而用全部生命发出的光。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存在的时间的久暂,而在于他为祖国和全人类所做的贡献。历史是公正的,人民是公正的,历史将记载下他生命的轨迹,人民将献上他当之无愧的革命艺术家”的桂冠。

小机灵的天赋

1902的重阳节,陕西省南郑县崇山环抱之中的法慈院镇马家岭村诞生了一个乳名叫“菊阳”的婴儿,这就是后来名震中国剧坛和影坛的左明。

左明的祖父廖汉章是前清的岁贡生,一生在家乡执教,他的父亲廖明晋屡考不第,没入仕途,也在家乡教书。左明兄弟四人,他是“老么”。按廖家的排行,他的名字是廖宗岱,又叫廖新,字作民,是四弟兄中天资最聪慧的一个。廖汉章为了引导孙儿们学习,不时从牟家坝镇,甚至托人从汉中城买回什锦南糖、雪核桃、水晶饼,作为奖品,看几个孙儿中谁对对子对得最快、最好,谁算数算得最快,最正确。在这些“角智”游戏中,老三廖康和老么廖新常是“中奖者”。而老么更是捷才”,题目刚刚出来,他明亮的眼睛一闪,答案就从小嘴中吐出,不等老人发奖,就下手抓一把糖果一溜烟跑了。老人捋着胡须,笑着对廖明晋说:“这是个机灵鬼,我们廖门诗书传家,看来菊阳还能传下这一线“书香”。读私塾、上小学,廖康、廖新兄弟年年名列前茅,是祖父的掌上明珠,而廖新更得到宠爱。在老人的心目中,科举这条仕途虽然废了,进中学——上大学——留洋仍是-条直上青云的捷径,自己和儿子明晋是落后于潮流了,廖康和廖新也许还能重震门庭,光宗耀祖。

事情的发展并不象老人所想的那样顺当。廖明晋渐渐发现,这个机灵鬼”廖新,虽然能把《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喜欢读《诗经》、对对子,但是,在这方面并不用功,只是凭着天资聪颖记得比别人快而已。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小说,念唱本,不但看家中藏的《三国》、《水浒》,甚至把祖父藏在阁楼上的《石头记》偷下来夹在《四书》卷中跑到山脚下、小河边如醉如痴地阅读。对于读戏书”, 三哥是连手,不会向爷爷告密

夏夜,繁星满天,廖贡爷带着孙儿们在院中纳凉,老人突然指着正在中天的牛郎星、织女星向孙儿们出了一对联,上联是:牛郎织女年年七夕会”,山伯英台世世再生缘”。廖新稍加思索对答出来,老人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老人给他们讲过山伯英台的故事,也就不以为然了。接着老人又出了上联,再试探试探。

风临烟雨楼

  雨洒潇湘馆”。

廖新不假思索地应声而对。

这个潇湘馆出于何处?老人厉声问。

我,我…”一向对答如流的廖新,这时知道自己露了马脚,一时答不上来,只得扯谎: “有一次我到舅爷家看到一本《红楼梦》,顺手一翻,里面有个‘潇潮馆,就记了下来,舅爷不让我看,把书收走了。”

《红楼梦》是一部淫书,小孩子不准看!你舅爷也太不注意,怎么把这部书摆在书房里,今后任何时候都不准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廖新急剧跳动的心脏才逐渐平静下来。在旁边为弟弟捏了一把汗的廖康也放了心。他们知道,如果偷看《红楼梦》的事让老人知道,家法森严,是难免挨一顿饱打的。

   事情并不到此为止,小菊阳不久又迷上了家乡的锣鼓草,傩戏,二簧戏,当山乡农民喜庆吉日,农夏纳凉、薅锄稻秧时,打起锣鼓引颈高亢时,他总是站在一旁,模仿着哼哼学唱,这些戏的内容多是原始的倾吐男女的爱慕之情,忠臣良将的忠为仁勇,廖新更为钦佩良将的仁勇。法慈院,牟家坝镇上乐楼下,总是人头攒动,踮起脚听唱连台大戏,廖新总是缠着钟爱他的母亲领他去看戏。二簧戏班社的九岁红"二麻子,傩戏中水孚莲红樱桃等名伶的演技更使廖新折服。有时,不等这些人谢妆,廖新几个贡爷家的小少爷,跳上后台,要九岁红”教他们几个段子。慢慢地廖新在小孩中唱上几句,做几个身段,逗得小朋友、老年人哈哈大笑,在马家岭一带,小机灵代替了廖新的讳号。

  廖新偏爱民间演唱,这在廖贡爷眼中被看成邪门歪道,他曾几次训戒廖明晋,不让廖新和“戏子”们厮混。并说:菊阳比你强(廖明晋),聪慧、机敏,就是有些野性。等两年,给他订门亲,娶媳过门,帮他收收心,念大学,进仕途。现在就要对他讲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知识,要教育他们寒窗苦读不辍,一举成名天下知。

不相识的姻缘

1920年,18岁的廖新,继他三哥廖康之后走出山乡,进入府城,考入了汉中联立中学。这所学校前身是清·乾隆年间创立的汉南书院,在汉中十二县中历史最久,教学最好。校园宽阔,建筑典雅,亭台楼榭,曲径回廊,桂花飘香,松柏蔽日。校园南隅那高耸的魁星楼,登楼远眺,汉中府城尽收眼底,对初出山乡的廖新来说,真是高兴。

新的校园,新的同学,结识了新的情谊,沉静坚毅的何挺颖,豪爽明快的孙绍亭,聪慧自负的樊尚志,稳健练达的牛桂珊……。由于同住一室,朝夕相处,他们都有接受新思想,学习新文化的志趣。廖新、何挺颖都是拔贡书香子弟,尤为相知。挺颖比廖新小两岁半,却从小锻炼出独立生活的能力,遇事刚毅果断,比起狂放不羁、口齿伶俐的廖新,生活中充满了幻想色彩。挺颖虽小,往往还要为廖新谋划、撑腰。

1921年,廖汉章按老贡爷的意思,要廖新收心成人,给廖新订了书香门第闺秀黄亦新为妻。老贡爷以为黄亦新温顺贤淑,工于刺绣出于名门,门当户对,即令廖汉章不等学校放假,进得府城要廖新回家完婚。廖新所得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心思极不平静,思绪万千。自从廖新走出山乡在校读《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书籍比在家方便了许多,城市青年男女的相恋也知道不少。今天,父母说的黄家小姐,究竟怎样?是个什么模样;如果与她结婚,婚后怎么办?不答应老爷,老爹的心愿如何了结?廖新食寝不安,估量、猜测、遐想。哥哥们都百依百顾的完了婚,我再执扭,在汉中上学的机会也要被堵住了,更何况去京城上大学。

放假了,家中人忙个不停,备办婚宴、彩礼,廖新一回家就被一伙人要挟着穿上蓝衫,戴上礼帽,插上金花,长长的红绫结成的大红花结系在胸前,推上马背,在鼓乐声中,抬拾合的,送酒肉的……人群簇拥下,廖新向西进发,绕过不少山岗,涉过了不少溪河,来到牟家坝镇,向黄氏父老行礼拜贺。一乘八抬彩轿随廖新抬向马家岭廖氏村寨,在拜谢宾朋时,廖新有意多喝几盅,不到洞房花烛夜时,廖新借机昏睡闺房,无言对应新娘。

晨曦透过窗棂,照见新娘长长的青丝,随梳齿梳理而喇喇着响,廖新方醒,方知渡过了新婚燕尔。新娘为廖新穿上长袍,打好洗脸水,嗽口水,廖新随意抹了几把,将要出房,黄亦新挡着去路,你不喜欢我吗?一句话问得廖新无言对答。不!不!不是的!"廖新慌忙间说还要回校温习功课,以后……。对父母、兄嫂都是说,山里人学识浅,得加油赶上城里同学的课业成绩,不能以私人碎事贻误大业。老贡爷听孙儿衷言,喜得捋捋胡须嘉许廖新言及正中。廖新一出山乡,入得学校,为实现宏愿奋发攻读。又临毕业,托辞赶考期近,叫家人送来盘缠,离开汉中。这一走,1 8年后方见新娘黄亦新。廖新因病,寄宿黄家,亦新为廖新疗病而奔忙,而1 8年前的黄亦新是个什么模样,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有时趣笑说,薛平贵探望王宝钏,夫妻不相识。逗得黄亦新呵呵大笑。

古城的第一声怒吼

·运动的春雷在全国滚动,秦岭巴山环绕的汉中盆地依然闭郁,汉中联立中学的一些学究们仍然为教好八股文而忙碌着。校长刘调伯是洋县东韩村地主庄园的一员,当过一任西乡县县长,不懂得什么是新式教育,把当官和当校长划等号的人。聘任教席多以举人,秀才择材,学校不开体育课,不订报纸,甚至把梁启超写的书,列为禁书。廖新,何挺颖等青年学生不满学校干涸的现状,苦闷、彷徨,但不知道出路何在?一天,在北京上学的何挺颖的表兄寄给何挺颖一批书报,内有《努力周报》、《改造》等刊物。这些书刊用白话文介绍新知识和新文化,学生们如饥似渴地争相传看,竞相用白话文写书信,办壁报。廖新以白话文写新诗,颖挺、绍亭,尚志等同学以白话文写作文。学生的新兴举动遭到国文教师的讽刺,斥责白话作文是“市井俚语,难登大雅之堂。"学生们不信此类陈腐的白眼,大家都写起白话文来,后来一位国文教师也写起白话文来了。

 1922年夏天,廖新,挺颖发起暑假学生读新书的倡议舀。他们千方百计买、借新书,把新书、杂志集中起来,这里的《独秀文存》,《胡适文存》,《吴虞文殊》,汪元放标点的《红楼梦》,江亢虎写的《中国社会主义》、《东方杂志》、《学生杂志》、《小说世界》和上海礼拜六派的杂志和小说。这些书刊数量不多,内容庞杂,但仍然使他们眼界大开,使他们如醉如痴。读新书运动的开展,对廖薪来说,一可免去家教的禁锢,一可摆脱黄亦薪的情感纠葛。

 联中学生读新书、写白话文活动扩及府城五校,校长刘调伯诚惶诚恐,担惊受怕,辞职回洋县当老太爷去了。

读新书活动,使廖新他们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革故鼎新看汉中。中国人民必须自己救自己,救治国家危亡,必须民主代替专治,自由代替暴政,科学代替愚昧。

192254,是·四”运动的第三个周年。廖新、挺颖、绍亭、尚志等决心召开纪念大会,唤醒汉中的同学和人民,他们在校内积极联系各班的同学,还走出校门,去联系南郑县立农职校和县立高小的学生们,大家一起并肩战斗。他们在54日齐集于汉中最大的广场——北校场,举行了隆重的纪念大会,挺颖,廖新,绍亭都发表了激昂慷慨的演说,大会一结束,就由挺颖、绍亭高擎旗帜为先导,一列队呼口号向汉中道尹公署前进。外争国权,内除国贼!”、取消卖国的二十一条!”、誓死争回青岛!抵制日货!”、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由廖新领头高呼的口号声在古城汉中震荡,人民群众站满了街道两旁,惊异而又感佩地望着游行的学生们,这些学娃子既不是逢年过节耍龙灯社火,也不是在祈雨求神,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那样愤怒和激动?难道中国真是快让外国鬼子灭亡了吗?“一石激起干重浪刀,这第一声古城的怒吼振动着汉中人民的耳膜,敲击着汉中人民的心扉。

道尹公署(老百姓把它还叫做道台衙门)门口警卫森严,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卫兵们列队站在门口,一个拿着驳壳枪(汉中老百姓把它叫做盒子炮)的军官气势汹汹地对着游行队伍走来:你们是干什么的?想干啥?  

沉着冷静的何挺颖高声回答:“我们是汉中各校学生,请王炳坤道尹来接见我们,我们要求他通电全国,主张废除卖国的二十一条!”

你们等一等!”那个军官进去了,游行队伍和卫兵队伍对峙着,学生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汉中道尹王炳坤,是皖系军阀吴新田(当时统治汉中的北洋军第七师师长)的心腹,是为吴新田大肆搜刮汉中人民膏血,构刽子手,也是安福系”头目、原来的大汉奸王揖唐的侄子。学生游行这天,他十点钟才起床,还在吃他的燕窝粥

报告大人,汉中的学娃子求见!”卫队长毕恭毕敬地说。

什么事?

他们说要求您通电全国,主张废除二十一条。

不见!王炳坤把粥碗重重地墩在茶几上,吓了卫士长一跳,告诉他们,学生的天职是读书,国家大事用不着他们管!”

是,大人!

当学生游行队伍知道了王炳坤拒绝接见的消息,大家被激怒了。

他为什么不接见我们?难道他没有一颗中国人的心?”廖新激奋地高喊: “我们冲进去!”

冲!全体学生一致高呼。  

不准动!谁动就开枪!”  

开枪?好嘛!廖新一把撕开制服,袒露出自己的胸膛。“士兵们,你们也是中国入,中国快要被汉奸们卖给外国人了,日本鬼子要把中国人变成亡国奴,难道你们甘心当亡国奴!如果你们要向自己的同胞开枪,那么,就向我的胸膛打!廖新带头,他的伙伴们一步步地逼近卫兵,卫兵们茫然不知所措,开始向后退,廖新拨开两把刺刀,第一个冲了进去,挺颖、绍亭等人也跟着冲进院内。

挡住!挡住!给我挡住!”卫士长气急败坏地大声喊叫,但是,终于没敢下令开枪。

什么人敢这样胡闹,给我滚出去!”一个年近五十的胖子站在大厅台阶上喊叫,两旁是十几个卫士手持张开机柄、子弹进膛的枪支。

“你是什么人?”廖新毫不畏惧地质问。

这是道尹王大人,你们还不快滚!”一个马弁抢先回答。

王道尹,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廖新又质问。

我是堂堂的中国人,还是你们的父母官。”王炳坤一脸傲慢相。

你既是中国人,当的是中国官,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中国在世界大战中也是战胜国,却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青岛?知道不知道日本人提出了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挺颖接着质问。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们青年学生的本份是读书,读好圣贤书,才能干出修,齐,治、平的经国大业,国家大事自有政府去办,用不着你们瞎吵吵。”

学生们反驳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不是先贤的明训?难道我们应该闭上眼睛让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这些卖国贼去任意出卖中国主权?

道尹反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爱国可以,咆哮公堂,扰乱治安就不行!”

好!你王道尹既然说爱国可以,说明你还有爱国之心,我们是为爱国而来,求见你是为了共同促进爱国之大业,你道尹大人为什么拒绝接见,还让你的部下持枪威胁,难道爱国还有罪?”孙绍亭语如枪弹,不断迸发。

爱国当然无罪,可是,……”王炳坤一时语塞,气得额头上发出汗来。

王道尹!你既然认为爱国无罪,就应该带头通电全国,要求废除卖国的二十一条,下令抵制日货,提倡国货,才能说明你心口相一,言行一致”廖薪继续进攻。

   “好的,请你们派代表在大厅坐下来说,其余的人退出大院,等候消息。”王炳坤无可奈何地让了步,回头又命令马弁们:把枪收起来,在大厅给各位代表奉茶。”

廖新、挺颖是学生代表与王炳坤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论辩,王炳坤不得不答应通电全国,表示爱国态度,并在汉中立即实行抵制日货,还让卫士长当面向学生代表赔礼道歉。 

斗争胜利了,学生游行队伍欢快地踏上归途。接着在57日这个国耻纪念日,廖新、挺颖等再一次领导汉中学生在文庙大成殿前广场举行集会,会后进行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会上和游行途中,许多学生慷慨陈词,怒斥巴黎和会关于山东问题的决议,抗议北洋军阀的卖国行为,声援北京,上海等地的学生运动,学生们在演讲时声泪俱下,有的甚至昏倒在地,不少市民深受感动,纷纷关上店门加入了游行行列。游行队伍由南大街、府街(今中山街)、丁字街、东关、东大街、北大街到北校场,又一次前往道尹公署请愿,游行队伍越走人越多,王炳坤见爱国群众声势浩大,怕“众怒难犯”,不敢怠慢,立即向北京政府通电,要求废除“二十一条”。

   这以后,廖新他们进一步认识到了与广大群众相结合的意义。从此,经常组织学生演讲队,上街宣传反帝爱国的道理。古城汉中觉醒了,爱国的暖流激荡着古城,原来充斥市场的日本货一段时间无人问津。

古城的第一声怒吼唤醒了人们,也激励廖新、挺颖这一批革命先驱者,从此走上了为祖国、为人民奋斗终身的光明大道。 

家乡,我可爱而可悲的家乡啊,由学生们首次的爱国学生运动的冲击,一些贪官污吏的横征暴敛、苛捐杂税有所减少和收敛。

汉中唯一的这一所联立中学,占学生总数十分之七、八的是富豪子弟,他们前来读书,不过是为了挣个文凭,为捞个一官半职。觉醒了的廖新、挺颖等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简直喘不过气来,他们非常向往秦岭以外的世界,如果能到北京。或上海上学,学习新知识,直接参加爱国救亡活动,那该多好啊!廖新明知自己那个小康之家,不可能供给两个大学生上学,三哥廖康已经在上海复旦大学读书,自己想出外求学简直是一种幻想。但是,他并不死心,他和廖康从小一起长一大,年龄相近,情趣相投,手足情深,他希望比他更有生活经验的廖康也许会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使他们两个都能在外读书。毕业前夕,他写了封热情洋溢的长信给廖康,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说明他不怕吃苦,哪怕一边做工,一边上学,设法自己养活自己,也要走出这个死寂的汉中,去与大时代共呼吸。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廖康也在思想矛盾中挣扎,他比廖新更清楚,廖家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城市,米珠薪桂,失业的人比比皆是,一个外乡人实难找到一个半工半读的机会。事情是这样明显:在他和廖新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他想,弟弟比自己聪慧,各门功课都超过自己,自己虽然考入了复旦大学,但是,学得很吃力。绝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卓有才识的弟弟老死乡山。他下了最大的决心:退学回汉中,另谋生活出路,把通向成功的大道让给自己心爱的弟弟。他毅然决然地退了学,又分别写信给祖父,父亲和弟弟,全面陈述了自己这样做的理由,并一再说明廖新不要与他争辩,他已退了学,再复学,是不可能的。

廖新流着眼泪读完了哥哥的来信,他知道廖康是个说一不二的硬汉子,争辩是徒劳的。他面向东方,真诚地祝祷:三哥,我感谢你,今生今世我忘不了你的恩德,我要用千百倍的努力去奋斗,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1924年旧历51日,廖新匆匆地参加完毕业考试,就要求父母为他筹借去外地考学的费用。父母乞亲告友为廖新借得180个银元。离开汉中这天,堂弟抚民为他挑担行囊,黄亦新也赶来汉中,眼圈红肿,心情酸楚的为廖新送行。廖新见到家人的眼泪,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向花团锦簇的世界,他告别父母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1924年旧历515日,廖新和他的伙伴们踏上了万里征程。当他们走过褒城县,登上连云道,到达离乡门,他和伙伴们采起小树枝,顶在路边的崖缝中,再回头看望一下汉中盆地的山山水水,深沉地祷念:“再见了,我的家乡,我们还会回来把你唤醒,把你装扮得更加壮丽!”当时,从汉中到关中只有这一条汉代开辟的山间通道——连云道,它越过险峻的七盘山,登上烟雾腾腾的柴官岭,翻秦岭,过大散关,进入八百里秦川,现今一天的汽车里程,廖新他们迈开双腿整整走了半个月。山路崎岖,烈日当空,行程之艰苦是不必详说的,但是,辉煌的理想召引着他们,于是,苦也成了甜.

在西安,廖新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汽车、电灯,高兴得手舞足蹈。高兴之余,西安学校考期已过,难为中闻北平还有学校招生,只能北上赶考。廖新等随火车进了北平。      

北平,美丽的京城,多少年来是廖新梦中朝拜的圣地,如今真的到了这里,雄伟的前门、天安门、故宫、中南海的典雅建筑,东长安街、王府井、东单、西单、大栅栏的闹市使廖新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几天强烈的兴奋之后,廖新他们都面临十分困难的境地:他们到的太晚,廖新最向往的北京大学和其他几所大学的考期已过,即将进行考试的法政大学,农业大学又不是酷爱文学的廖新所要投考的。偌大的一个京师,竟然没有一所廖新可以投考的学校。他盲目地漫步在街头,内心万分沮丧,既无心去逛什么园,更无心进剧场消遣。有一天,在翻阅上海《申报》时发现有一则上海南洋大学招收新生的通知,使廖新已死如冷灰的心复活了。廖新对南洋大学慕名已久,上海又是廖康求学的地方,廖康给他的信中也希望他到上海上大学,并说上海有个汉中旅沪同学会,会给他不少帮助。他决心立即去上海,但是,同伴们都在积极投考学校,他人地两生,如何能只身南下,想到这里,不由得又痛苦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廖新彷徨无计的时候,在上海上学的汉中同乡钟之琦到达了北平。钟之琦,字进泉,当时在复旦大学读书,和廖康是老朋友,又是上海汉中旅沪同学会的负责人。钟进泉到了北京,廖新喜出望外,和他抵足而眠,畅谈通宵。由于考期临近,进泉决定缩短在北京的停留期,带上廖新,赶返上海。  

火车飞奔,廖新兴奋地向进泉问这问那,编织着未来的美妙前景。上海到了,他随同进泉到达虹口汉中同乡们居住的寓所,在这儿,他见到了汉中同乡刘平衡、尚莘友、尚志清、严灵初、谢佐民,特别是又见到了分别不久的同班好友何挺颖,挺颖是直接从汉中来上海的,执友相见,快活地又是相抱,又是欢叫。挺颖为他一一介绍了在坐的同乡,特别着重地介绍了刘平衡。刘平衡,名秉钧,城固上元观人,当时是南方大学的学生,他为人爽快,学识渊博,在汉中同乡,乃至陕西同乡同学中有很高威望,为人又很谦逊,在成立汉中旅沪同学会时,他一再推荐比他年长的钟进泉为负责人,而同学会的工作是他在实际操办。他是汉中学生在沪第一个参加中国共产党的,是廖新、挺颖、莘友等人走向革命的引路人,是汉中同学中的核心人物。当然,这时的挺颖不可能知道他是共产党员,但是,他的优秀品质使挺颖他们倾倒。廖新来到这个友爱的集体中,又能得到刘平衡、钟进泉这样构大哥哥们的帮助,心里高兴极了。

经过短暂的复习功课,廖新和挺颖参加南洋大学的考试了。原来南洋大学设有本科和中学,没有预科,中学的一、二年级相当于高中,三、四年级相当于预科。廖新他们本来应当报考中学三年级,但考虑到报考的人很多,全部本科及中学的考生多达二千多人,自己的功课底子薄,特别是英语基础差,便报考了一年级。考试的那天,南洋大学校门口车水马龙,考一年级的都是十多岁的小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相形之下,二十二岁的廖新和十九岁的挺颖,不仅衣着寒酸,而且个子高大,显得十分突出,那些天真活泼的小考生,看到他俩老大的个子,也来报考中学一年级,便在背后指指戳戳,嘻嘻嗤笑,羞得他们只恨无地缝可钻。第一堂考国文,作文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擅长写作的廖新,从容写来,一篇五百字的文言论说文一挥而就。第二堂考算数,廖新在五道题中做了四道半。两堂考下来,他信心倍增。第三堂考英语,廖新连题目还未看懂时,两旁的小考生已经手不停地写了半篇,急得廖新汗如泉涌,拿着题纸发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再看两旁的小考生还是在不停地写下去,想到自己迢迢万里来到上海,连个中一也考不上,有何面目见家人和汉中父老,不由得两行热泪洒湿了卷纸。卷子被收卷老师收走,廖新昏昏沉沉地走出考场,回到住处,进门就倒在床上,沉痛地大哭起来。他悔恨自己在联中时不该把英语看作仇敌,现在连中学也考不上,还谈得到什么考大学!人家经济宽裕的人,今年考不上,补习一年,明年还可再考,自己家境困难,又该怎样生活下去?今后的出路何在?越想越伤心,越哭得抬不起头来。

同住的挺颖,莘友都来劝慰他,专程赶来问他们考试情况的平衡更是多方劝解,并且提出让他和挺颖到浦东中学去补习英语和数学,准备再考的办法。平衡还指出:考试成绩不好,固然自己有责任,但是,从根本上说,还是我们汉中的教育太落后,不仅教育落后,而且封建的反动势力猖獗,人民生灵涂炭。但是,汉中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们出来求学的任务,就是在学成之后,回乡去改变家乡的落后面貌,我们绝不能在困难面前丧失了志气,只有奋斗才有出路。左民!你是个很有志气,也很有才华的人,你一定能成为对家乡、对祖国大有益的人才!”

平衡这席话,说得廖新收了眼泪,振作起精神,决心参加补习,准备报考新学校。送走平衡以后,大家又交谈了很久,互相勉励克服困难,奋力前进。  

夜深了,同伴都已沉沉入睡,廖新睡不着,披衣起床,走上阳台,这时星斗满天,夜凉如冰,他的跟前又浮现出汉中的事事物物,家乡是那样可爱,而处境又是那样可悲,他暗自激励自己:廖新啊!廖新!汉中养育了你,你该用什么行动去回报?难道眼泪能改变家乡的面貌吗?平衡说的对,只有奋斗才有出路多奋斗吧!”

走艺术之宫

廖新、挺颖进入浦东中学补习功课,他们学习非常勤奋,课余时间,挺颖打算报考数学系,大部分时间用在演算习题上。廖新却沉醉在新文艺作品的海洋之中,他废寝忘食地阅读着,从鲁迅、矛盾的小说,郭沫若、徐志摩的诗歌多到田汉、洪深的剧本,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文艺上的饥汉,这些美味佳肴,使他感到无尚渴之。幼年时代对戏剧的特殊爱好,使他对田汉的剧作顶礼膜拜,《咖啡店之一夜》,《侔虎之夜》和田汉翻译莎士比亚的名著《哈孟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使他如醉如痴,田汉作品中的浪漫主义色彩更让他倾倒。他决心学习文艺创作,特别是当一名戏剧工作者。紧张的学习,课余的大量阅读,加上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来往于虹口和浦东之间,营养又差,身体本身就比较瘦弱的廖新,终于病例了。不巧,正在此时,上海大同大学招生,挺颖报考了数学系而且被录取了。廖新因病没有能参加考试,这件事和贫病交迫的生活使他陷入深深的痛苦。进泉、平衡、挺颖等友人对他十分体贴和照顾,使他的健康逐步得以恢复。这时,平衡正在主编汉中旅沪学生会的会刊《汉钟》,廖新也在1926928日当选为《汉钟》月刊的副编辑,平衡就有意识地鼓励廖新积极投入编辑工作,为了发挥他的特长,让他着重编辑刊物的文艺部分。从此,廖新开始了他的文艺写作,从《汉钟》的第七期至十一期,他先后用菊阳等笔名在《汉钟》上发表了《致弟弟抚民的信》、《夫妻别解》、《祈不雨》、《秋风》、《汉中的我》等十几篇文艺习作。《汉钟》是汉中旅沪学生自费创办的月刊,创刊于19231010日,以提倡新文化,介绍适用知识,共谋改进汉中为宗旨,主要向汉中地区的学校,团体,机关及知识分子和汉中旅外学生赠阅,具有鲜明的反帝反封建色彩,是汉中旅外进步学生所办的一份极为重要的革命刊物。《汉钟》先后由钟之琦、刘平衡、龙荷思主编,廖新自第七期起便是这个刊物的骨干和主要撰稿人。积极投身于刊物的编稿工作,又有平衡,挺颖的引导和鼓励,一度陷入颓废状态的廖新又振作起来。

1925年,北京国立艺术专门学校增设戏剧系,由赵太侔、余上沅主持,熊佛西等戏剧界知名人士为教授,开始招生。这个消息对廖新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喜讯,他决心到北京去投考,平衡、挺颖等也支持他去,还帮助他筹集了旅费。这样,廖新又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北上列车滚滚前进,廖新心潮澎湃,思绪万端,他不愿意离开上海那个以平衡为首的友爱的集体,更忘不了平衡、挺颖在他出发前夕语重心长的话语。他们对他的才能和爱国热情是称赞的,但是,对他的多愁善感和身体的虚弱很是担心,希望他坚强起来,在任何逆境中也不退缩,决心当一各革命战士。现在,他在向北京驶去,也是向他所衷心向往的艺术之官驶去。对不可知的未来,他充满了憧憬,幻想着他登上了舞台,用高昂激越的台词和精湛的表演去唤醒同胞们,共同为争取一个崭新的中国而奋斗。

北京到了,他第二次住进宣武门外烂漫胡同的陕西旅京同乡会,见到了汉中同乡樊尚志、黎琴南和陕西同乡雷晋笙、张含辉、杨明轩等同志和朋友。结识了北京艺术专门学校高材生张寒晖(河北定州人)这些同志曾与左明在上海参加“五·卅”运动,又为老朋友。黎琴南(光霁、晴岚)宁强县人,曾主编《雪耻》、《热血》、《西北晨钟》、《猛攻》等刊物,曾任北平《民众导报》、汉口《前进日报》等报总编辑。公开出版《中国近百年史》、《社会发展图解》,《社会构造图解》、《西北民族与宗教历史的考察》、《宁强县经济调查报告》等著作。黎琴南原是复旦大学文学系学生,·后同进步学生组织文学研究社、中华学社、励志会等进步社团,积极参与陕西旅沪学生会的领导和革命刊物的编辑。雷晋笙,西安三桥镇人,多在上海复旦大学法政科学习时参与陕西旅沪学生会,参与编辑《秦铎》,结识湖南旅沪学生会学生李启汉,以及霞飞路新渔里4号外语学校和陈独秀、李汉俊、陈望道、杨明斋等同志。林伯渠、沈泽民在同一个党小组一道革命。他翻译出版了《书信》、《传令兵》、《项链》、《漂亮朋友》和其他文稿,经郑振铎、沈雁冰推荐,在《小说月报》发表,出刊过《西北青年》、《西北晨钟》旬刊和《沸血周刊》。参与编写《共产主义与共产党员》,《马克思主义浅说》,《中山主义教本》等著作。曾担任中共山东省委秘书长。左明在上海一北京期间,在这些资深学渊的同志帮助下,不仅顺利进入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成为学校中共组织的骨干,他和张寒晖等同志在一个支部。左明和张寒晖担任工业专门学校工人俱乐部的工作。1926年左明和张寒晖组织第一个红色话剧团——“五五剧社”,编刊《戏剧》月刊,并在《世界日报》副刊上发文67期,倡导学生,工人参加·一八运动。左明等不仅成为熊佛西的高足,继田汉三黄史剧之后,又开文明戏之先河。

左明,张寒晖等一批文艺界创新青年,在枷锁中成长时,北京“三·一八”惨案发生了,这批历经上海“五·卅”惨案的热血青年,踊跃参加李大钊领导下的北京各界群众在天安门前召开的国民大会。他们以各种文艺形式,要求段祺瑞执政政府拒绝日、英、美等八国提出撤除大沽口国防设备的最后通牒,抗议日舰12日对大沽口的炮击。会后参加了2000余人的请愿游行,一批反共的卖国贼,施行剿共,肖军被捕了,和左明在一个共产党支部的张瑛被通缉(张瑛曾去苏联学习,笔名苏尼亚,安娥,曾发表《苏联游记》等进步文章),张寒霹也遭缉捕。这时,听说雷晋笙被派任中共山东省委秘书长。张含辉(字松林、蕴山,陕西兴平人)被派任中共顺直省委巡视员,在大名、刑台、山海关、秦皇岛一带指导党的地下斗争。张瑛,改名左萍,假称是左明的亲妹妹,趁机潜出北平,前往济南、青岛等地营救肖军,肖军得救。左萍、左明姊妹也转回上海,经左明引荐张瑛得到田汉、杨翰笙等文艺界前辈的器重和安排。

从困窘中崛起

廖氏宗嗣世出拔贡,贡生。熟知周礼、通达孔孟,几代人执教山乡,门生众多,誊满巴山南北。老贡爷廖汉章年迈病故,左明的父亲廖明晋请来阴阳道士为其做道场4 9场超度亡魂,这不以尽孝,便在老贡爷坟莹搭起孝棚,吃、住在父亲坟前,守孝3年。百般忍耐地不畏严寒、酷暑,坚持到三服期过方才回家吃住,到学馆教书。廖氏宗祠以这类尺度希望他们的儿孙以振家风。为此,为左明早早地娶了妻室,用以拴住他的“心。没料到左明走出汉中寂潭,亲历了“五·卅·一八等大的革命活动,选择了以文艺救治人们心灵,认识到只有团结奋争以除外辱,内锄国贼,方才有家。当廖氏宗嗣得知左明在上海、北京做了“下九流的戏子”,廖氏极力反对,连发数信,要左明退出舞台,否则不认其嗣;左明也复数封家书,多方解释,劝其父兄以国家大局为重,讲明新的文艺与旧的戏子本质的不同,但廖氏执意不从,以断绝经济供给为条件,逼迫左明退出文艺界。左明被逼得欲卧轨自缢,幸被同志抢救。后来,《长城日报》于1936101日星期41版上以《记电影界中的几个陕西人》为题写道:左明,不幸得很,一个小脚女人派定作他老婆,算是把他逼到上海。在上海他曾在大同大学学过数理。在上海大学里学过革命,因“五·卅”惨案中几个人成了烈士,他便跑到北京去了,那时他的家里已经不能给他钱读书了,因为他不争气去做了“戏子”。熊佛西在艺术学院中成立戏剧系,他和王瑞麟都算是熊老的高足。或是受困,或是失恋?突然从北平失踪,一个铜板都不曾带的跑到济南写了许多诗和剧本,……寄给上海的田汉。……田汉便招他去,一半作职员,一半作学生。……在南国社中他同陈凝秋、陈明中、赵铭彝算是田汉的四大金刚……在演出中他扮《湖上的悲剧》的老头子,很成功。在《第五号病室》中饰演一喜剧家,而得到小丑”的讳号。…同时和周启应成立摩登社,二编辑《摩登》杂志,写了不少文章……。这期间,左明在经济无援之中,倍尝颠簸流离,繁重创造演出,然而他终不甘赍志以殁。左明,一气之下,去掉廖姓,向世人宣称:左明为其号矣。”

左明易名从艺后,未给家人通讯。1927年他父亲病逝,左明只遥祭南方,以寄哀思,后来才在书信中向廖佑民倾诉衷肠。

1927年初,左明、左萍在济南、青岛等地流离颠簸后返回上海,在汉中旅沪同学会和钟敬泉等人的资助下,认真学习革命理论,参加并編刊《新汉》月刊,继续进行革命活动。

1927年秋,颇有名气的文艺新秀左明持组织介绍信拜访田汉,述其身世。因其艺术造诣尚佳和处境艰难,被田汉免考免费(含生活费),中途接收为上海艺术大学戏剧科的半工半读生。同时参加了田汉、欧阳予倩、周信芳等人发起的艺术鱼龙会演出活动,为主要演员之一。此后,他参与改组南国”,筹办南国艺术学院,编发《南国月刊》,集编、导、演于一身,受到田汉的充分信任和支持。他与陈凝秋、陈明中、赵铭彝成为南国社”、 “南国艺术学院”艺术活动的骨干,田汉的四大金刚”,在上海、南京、广州、无锡等地公演中,他协助田汉在剧本创作,舞台设计以及演出等方面出了不少好点子,做了许多工作,几乎成为田汉的高参和左右手,实际上他已成为剧作家和戏剧艺术家了。这时他和江上青交往过从。当时,他除创作了《到明天》、《夜之颤动》等剧外,在导、演《名优之死》、《湖上的悲剧》、《父归》、《一致》等剧的人物塑造、场面设计、语言、艺术等方面,都倾注了他的不少心血,显露出他出众的戏剧艺术才华,为人们所钦佩。在演出《名优之死》中,他扮演悲剧中的左宝奎老头子,演得十分精彩。他依据本剧规定的情境,灵活机智的向坏蛋杨大爷喊出,“好玩艺儿是压不倒的”这句铿锵有力的台词,感动了广大观众,被大众誉为丑角。在演出《湖上的悲剧》中的老头子角色时,也演得十分成功,受到文艺界和观众们的称赞,成为上海著名的剧作家、戏剧艺术家、和导演新秀,被人们誉为“左老板”和“小丑”。提起“小丑确也名不虚传,他说话机智,妙趣横生,举止幽默动人。1929年夏,由广州码头乘船回上海时,他走在跳板上回身向万籁天等人告别时,失足掉进水里,只见一顶草帽在水面上打转,人却沉下去了,船上船下的人都为之着急,哪晓得一会儿他冲上来了,恰好接住船上水手的一根竹竿,把他拉起采,可那顶在水面打转的草帽,仍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简直是一场精彩的表演。田汉对左明的戏剧艺术才华,多次著文给予高度评价:1933年出版的《田汉戏曲集》第四集的自序中写道:提起《名优之死》,使人不能忘怀那顾梦鹤兄(扮演名优),感激唐槐秋(杨大爷)、左明(小丑)两兄,杨闻莺、唐叔明两女士,完全使这本剧活了。说实在的话,这本剧是因他们而活。”1957年出版的《名优之死》单行本,田汉就《名优之死》等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一文中写道:演左宝奎的是后来在延安导演《血祭大上海》的左明同志”等。

1929年冬,左明和周起应(周扬)、郑君里、吴作人等17人;组成摩登社,高举戏剧运动的旗帜,在上海、南通等地巡回公演,大力宣传抗日救国。在地下党的重视和支持下,摩登社与上海戏剧界广泛联络,成立了艺术剧社”,组成了上海戏剧运动联合会”,成为上海开展戏剧运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上海各大、中学校剧团和地方剧团,在左明等同志的热精情帮助和导演下,都开始演出进步话剧。顾而己、赵丹、张平、陈娟娟等都成为话剧的主要演员,使上海戏剧界团结了起来,抵制和反对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同时,左明还在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中国学生》杂志上,编发了《中国学生戏剧专号》,使日本新闻界十分重视中国的学生戏剧运动。日本记者泽村幸夫在东京《每日新闻》上,对这个运动作了长篇报道。原文由周扬译出,在成都摩登分社编印的《现代戏剧》月刊第一期上首先发表。l930年,左明等在上海戏剧运动联合会的基础上,组成了左翼戏剧家联盟,进一步展开了无产阶级戏剧运动。在反对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不怕死事件和国民党当局压迫戏剧运动,抗议艺术剧社被查封的斗争中,都作出了有益的贡献。

1934年,左明与陈凝秋、宋之的、赵铭彝等人,创办新地剧社,后改名大地”,去南京公演,被国民党当局严令禁演后,他先后在上海新时代、“天一吉星”电影公司自编、自导、自演,拍摄了《王先生的秘密》、《王先生过年》、《母亲》、《王先生奇侠传》,《王先生生财有道》、《难姊难妹》、《年年明月夜》等七部无声和有声电影,发往各地公演,推动了戏剧运动的发展,受到了文艺界的赞赏。  

1937·事变后,全国抗战开始。随着国防戏剧运动的发展,新、老剧作家纷纷创作以唤起人民团结抗日题材的剧目,著名的有:田汉著的《乱钟》、《战友》、《回春之曲》,丁玲著的《回声》,左明编导整理的《放下你的鞭子》等。这些剧在抗日战争初期,宣传抗日方面起了极大的作用。同年72 8日,左明和战友们组织成立了“上海文艺界抗日救亡协会”,815日会同左联在沪卡尔登剧场召开会议,组成了11个抗日救亡演剧队,分赴前后方宣传抗日。左明担任第五演剧队队长,亲率张平、王素、莫耶等35人,从苏州起程,途经皖、豫、陕三省,路上曾在南京、蚌阜、开封、郑州、西安等地,演出《到前线去》、《放下你的鞭子》、《父归》、《保卫芦沟桥》和《六年之后的九·一八》等剧,激发了广大群众的抗日热情。同年冬,正当左明奉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指示,将带队去延安前夕,被国民党三十八师董钊部便衣特务逮捕。在当时第二次国共合作呼声中,经党营救脱险去延安后,受到毛泽东的接见,深受鼓舞。他带病坚持工作,参与筹办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实施理论、实践、艺术结合的教学方法,为延安抗日根据地培养了一批文艺领导骨干。此间,他除教学外,还创作发表了《王八蛋才逃》、《军火船》、《大义灭亲》等剧本,导演了《血祭大上海》等大型剧目,揭露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滔天罪行和国民党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歌颂中国人民热爱祖国,英勇抗战的斗争精神,激励人们奋起抗日。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称赞和根据地人民的热烈欢迎,为无产阶级文艺革命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

还须赘述的是,左明发挥他丑角的特长,受卓别林来华演出的启迪,根据中国当时的现实斗争,构思了日本侵华造成中国百姓苦不堪言的悲剧故事,从1933年起编导了《王先生的秘密》等10个《王先生》电影喜、悲剧片。这10个《王先生》,可连续放映,亦可单放一片,其故事都能紧密联接,使人们观后回味深长。

左明编剧,汤杰导演,新时代影片公司摄制的无声片《王先生的秘密》作为先导,展现矛盾。左明编剧《王先生过年》、《王先生到农村》无声片控诉了日本侵华,中国民族工商业破产,王先生苦不堪言。曹雪松编剧,左明导演,天一影片公司摄制的有声片《王先生奇侠传》,《王先生生财有道》反映王先生为生计所迫,想发财,却连饭也没吃的61939年,左明编剧,汤杰导演,华新影片公司用粤语演制的适合港澳人观看的《王先生吃饭难》,《王先生与二房东》,《王先生与三房客》更使人同情。左明编剧,汤杰导演,华新影片公司摄制的《王先生做寿》,《王先生夜探殡仪馆》进一步展示了在日本铁蹄下,中国工、农、商、知识分子、文艺界都面临艰难痛苦绝境。这些王先生最早在银幕放映,可称中国电视连续剧的首创。

一片忠贞爱国心

左明在上海经历“五·卅”惨案的洗礼,参加了北平“三·一八”示威游行,目睹了革命志士陆续被捕入狱,看到了李大钊等20位烈士惨遭绞刑。他浪迹关东,营救同志,历尽艰辛,他逃济南、返上海,进入上海艺术大学半工半读。此间,他一面倡导,一面创作,一面演出,集编、导、演于一身,在抗日文艺创作、导、演等方面大显身手,颇负盛名。这时,三哥廖安民(时为国民党军队团级军官)又亲赴上海劝阻左明说:演戏家族人卑之,唱戏的人是不能入宗上坟的。”左明直言不讳的回答说:我已不姓廖啦!我姓左名明,已叫左明了。”廖安民也针逢相对地说:那我就叫佑民了。”从此即改名廖佑民至今。尽管如此,左明立场坚定,不屈不挠,在抗日救国道路上阔步前进。  

1937·事变后,中华民族陷入了战火纷飞,风雨飘摇之中。左明在党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号召下,积极联络建立了上海文艺界抗日救亡协会,组织领导抗日救亡演剧队”,分赴内地宣传抗日。倡导好男儿奔赴疆场,上阵杀敌,救国保家。同年冬到达西安演出,受到各界爱国人士的支持和欢迎,场场满坐。在演出中,每当遭到国民党反动派挟持时,他总是挺身而出,进行说理斗争。事后他常给队员们说:团结抗日是大局。 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鼓励队员们坚持演出斗争。此间,左明和佑民兄弟二人相逢,多次聚谈。左明说:蒋介石的安内攘外政策,攘外是假,消灭共产党是真。”力劝其兄以民族大局为重,弃蒋投共,抗日救国。佑民则说:我是冯玉祥的部下,我们也在前方抗击日本人,我们不会也不可能和共产党打仗。现在大敌当前,我不能因弟而去,弟不能因我而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要是在战场上遇到,我决不会杀你的!”左明接着说:也许我会杀你哩!兄弟二人各持己见。西安演出结束,左明将率抗日演剧第五队去延安前夕,被国民党便衣特务逮捕,经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史维然等同志营救脱险去延安后,即撰文揭露了国民党阻挠抗日宣传的罪行。并给其三哥廖佑民写信,除告诉他到延安受到毛泽东接见等情况外,再次敦促其兄团结抗日,消除内战,救国救民。

左明身在延安,十分关切汉中故乡革命青年的成长。1938年农历3月,陕北公学汉中籍学员黄浩、张济宇、李耀华、李莲芳4人,前去鲁艺学院拜访左明时,他立即丢下手头繁忙的工作,热情接待,亲切交谈。左明首先说:听说你们来这里,实是不易。以前刘彩风等来时,沿途遭了些磨难,在汉中人称七君子’,今天你们4人,可称四君子’了。青年同学们都想抗日救国,都想革命,但是,有多少人现还没有达到目的。”学员们说:我们来延安,确是自愿,也是党的帮助,不然还不得来哩!可就是我们啥也不懂。”请他帮助时,他说:在学习上那当然不用叮咛,只是我也才在学习,很难满足你们的要求。但愿你们不要自己找到了救国之路,忘了其他有志青年。你们学习后,或上前方,或回汉中,告诉他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民党横加阻拦是见不得人的。只要大家一条心,互相帮助,困难是可以克服的。鲁迅说过,路是人们践踏出来的。有你们这些开路先锋,有共产党领导,中华民族不会亡,但斗争是长期而艰巨的。”当学员们要求他题字志书时,他立即在每个学员的日记本上挥笔疾书坚持政治立场,发扬艰苦作风”的勉词,使学员们感到任重而道远,十分亲切,深受教益。

1939年秋,左明返汉中为鲁艺学院选招学生,想使汉中有志青年能更多地投入革命怀抱。但是,当他途经宝鸡时,就被国民党特务跟踪,他到汉中第二天,汉中日报就刊出左明回汉中的消息。汉中三青团头子宋雪天扬言要活捉他,特务贺景楼尾随监视,不便在汉中开展工作。他即机敏地摆脱特务的盯视,去深山牟家坝岳父家栖身。不久,他被地下党员黄懋昭邀去城圆上元观乐育中学教书,以教师身份作掩护,继续坚持抗日文艺创作和组织宣传群众抗日的工作。在短期内,他整理修改出版了左明剧作之二《神枪手》等剧作,并亲自组织师生排演,教唱《大刀进行曲》等抗日歌曲。假期他带领乐中师生宣传队到牟家坝、法慈院和上元观等地宣传演出。同时还亲自登台讲演,号召群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致抗日,激发了群众的抗日热情。但他这种爱国之举,却又引起了国民党汉中当局的仇视和追踪,他在学校也呆不住了。无奈,他于1940年秋返回家中,告别妻子儿女,只身沿巴山羊肠小道,出青石关,到两河口,辗转到嘉凌江,乘木船到重庆、北碚觅职。时值原上海左翼戏剧家联盟一些主要成员和挚友云集重庆、北碚,左明十分高兴,决心与老同事、老挚友们在抗日文艺方面再展宏图。不幸他的肺结核病又复发了,不能工作。他在挚友赵清阁、安娥(张瑛)、章泯、俞珊等人的劝慰和资助下,住院治疗两个多月,总算得救。但他的肺病已到第三期,当时无良药根治,常在外亦不相宜,经济上也有困难,他亦不愿久累别人,渴望回家养病。据此,赵清阁即请田汉设法资助左明,田汉答应后向周总理作了汇报。不久,周总理在曾家岩接见了左明之委托者赵清阁等人,询问了左明的病情和老家亲属情况后,即让通讯员拿出大约几百元钱的路费,送左明回老家养病。遂通知其三哥廖佑民送他返回汉中故乡。左明在赵清阁,安娥等人的料理下,将离重庆回家养病时,含泪恳托赵清阁说:“见了老大(指田汉)务必请他转告周公(对周总理的尊称),只要我左明不死,决不辜负周公的情义!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左明回家养病,在其妻黄亦新③的照料下,拖着病体,仍坚持学习、创作和斗争。一次,特务贺景楼心怀鬼胎,别有用心地找左明谈话,左明激怒万分,拍案怒斥:我左明头在这儿,你们随时都可拿去请赏!但也应该想想;你们这样做,对抗日是否有利?!”浩然正气,谥于言表。由于当时群众性的强大的抗日舆论压力和廖佑民曾给汉中国民党当局有关人打招呼说:左明病危,在家养病,我在五战区工作,他的一切我负责等,使他们始终未敢妄下毒手。在此情况下,他仍带病创作《中国进行曲》等抗日话剧,深入学生中组织排演,支持学生们的抗日宣传活动。同时还给西北联大学生作抗日讲演报告,帮助汉师附小余凤璋同学编写《紧跟时代前进》的讲演稿,指导她练习讲演表情;使之在参加汉中各校举办的抗日救国讲演比赛中,夺得优胜,受到称赞。当他的病情日趋加重,无力行走时,还在病榻上创作《爱国一片心》五幕八场抗日话剧,由塾师唐吉安代为誊写,最后一幕尚未写完,即于19419月初病故,时年39岁。

   左明病逝前夕,已骨瘦如柴,卧床不起,床头挂锣,呼人照料。此间,他给三哥廖佑民写信说:我不行了,除恳托其兄将其子女,木兰、抗生视为亲生,抚育成人外,还嘱其千万不要忘记抗日救国之大事。”他又耽心木兰,抗生已传染上肺结核病,恐难治愈,又求他三哥:若木兰、抗生养育不成,将就仁林为其承嗣。”几句忧患的戏言,又成为永诀的遗言。

   1945年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又挑起内战。1947年夏,廖佑民专程去上海看望田汉、赵清阁、安娥等人,相见后,他涕泪交流地说:抗战初期,我在前方对日作战,一想起弟弟,想到共产党,我就勇气百倍的杀敌人。日本投降后,国民党蒋介石竟自发动内战,我又想起弟弟和共产党,我宁肯退伍失业,也不愿苟且偷生。”田汉听后纵声大笑,热烈地同他握手说:好!那你就以实际行动为人民做点好事吧!”此后,廖佑民果真退役回家,又投入南京军政大学,参加了革命,实现了左明生前的愿望。

   廖左明烈士,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他短短的一生,在党的领导下,团结北京、上海、延安等地文艺界的许多剧作家、戏剧家和挚友,高举鲁艺的革命旗帜,掀起国防戏剧运动,为抗日救亡等无产阶级文艺革命事业贡献了毕生的精力。左明逝世后,文艺界的许多知名人士和挚友,对他的文学艺术生涯给予了高度评价:他的文学生涯不算长,但他充满激情,令人难忘。在民族陷入内忧外患的困难时期,他和中国工农一起,把全身心的火样热情倾注在抗日救亡的剧作里。他一面倡导,一面创作,一面演出。他针贬时弊,诛锄汉奸,大义凛然,刚健有力,为抗日文艺增添了光辉。”同时写下了怀念的诗篇。上海文艺界先躯者、左明生前的同事,挚友赵铭彝在《赞左明》一诗中写道:

   为学剧艺废姓名,敢与凶魔作斗争。

新兴机遇创南国,一展兰旗’演剧兵。

转战江南声威震,远征荔珠⑤五羊城。

穷于苦干拼命干,开拓‘新地’建‘摩登’。

剧运应须大联合,辛勤奔走有联盟。

外寇侵急齐奋起,深入城镇和农村。

呼号救亡保国家,快拿刀枪杀敌人。

惜未得举胜利杯,共庆神州灭妖氛。

为问九泉演戏否?生前功绩永世存。”

注:①“锣鼓草是陕南巴山一带劳动人民按节拍敲打锣鼓高唱的山歌二簧戏是汉江流域演唱的一种古老戏曲傩戏俗称端公戏,原始于巴子国先民的祭祀仪式

廖安民,后改为廖佑民,是廖左明的胞兄(三哥),曾任国民党军队的营师级军官,解放战争初率队起义,后投入南京军政大学,参加革命工于诗词

黄亦新,系廖左明之妻,曾生一女孩木兰、男孩抗生左明逝世后,3岁至5岁的女儿相继死去后,黄亦新也病廖佑民遵左明遗言将廖仁林易左明承嗣

田汉曾以兰旗作为南国的标志

田汉称广州为荔枝与明珠之国

三黄史剧指1923年田汉取材于1911329日广州起义素材写的《黄花岗》一剧,取材于1925530日南京路事件写的《黄浦潮》一剧191110月武昌起义写的《黄鹤搂》一剧,简称三黄史剧

                              冯忠骅

198011lO日初稿

1994720修改